空气倏然凝固。
这一瞬间，眼神里的温柔褪尽，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，和层层漫上心口的，预感被证实的钝痛。
齐诗允的视线缓缓转到玻璃茶几上，除了她的手提之外，还有一份《离婚协议书》。她的签名已干，钢笔笔帽轻轻旋开，在等待另一个名字。
“齐小姐，刚才医院那边确认，雷宋曼宁凌晨突发晕厥，已入住养和私家病房，目前情况未明。今晨互益董事会紧急取消。多名高层正赶往医院……”
雷昱明被调查，雷宋曼宁急病入院，雷家最核心的两根支柱，在同一个清晨，同时失衡。
脚步，停在茶几前。
话语，戛然而止。
电视音量已经被调至最低，但女主播的声音依旧切割着寂静：
“…嗬。”
“……嗯，知道了。多谢，这段时间辛苦。”
天光渐亮，城市苏醒的嘈杂隐约透窗而入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电视里开始播放早间财经节目，分析师们语气急促地讨论着新宏基股价暴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，猜测着雷氏家族的命运。
雷家的名字，被一次次提起，被拆解、被评估、被贴上「风险」、「危机」、「不确定性」的标签。
虽然雷宋曼宁紧急入院在自己计划之外，但两人深入相处时，她也察觉对方有隐疾的事…但在那女人入院之前…还发生过什么？会与雷昱明相关吗？
“昨晚喝那么多…怎么起这么早？不多睡——”
雷耀扬还在里面沉睡，对门外已然天翻地覆的世界一无所知。几个钟头前，他还拥着她，在她耳边说着情话，描绘着他们的未来。
然后，他看到了桌上那份离婚协议。
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卧紧闭的房门。
她叩断，指节有些颤抖。
他的视线，从她异常紧绷的脸上，移动到电视屏幕。
“我一转身，发觉你不在…”
临近八点半时，客卧门把手转动。女人全身绷紧，心脏狂跳。
雷昱明被带走的画面正在重播，滚动的字母划过男人瞳孔，先前那股懒意瞬间冻结，全部化作惊愕和某种早有预料的冰冷与清明。
自己精心策划的圣诞礼盒，终于被拆开层层包装，暴露在世人面前。
但这一切，与她个人的爱恨，已经毫无关系。
他望着电视，又转回那份协议，最后，目光重新锁定齐诗允。
可现在的齐诗允，感受不到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。
男人唇际自然而然地弯起，声音带着还未完全苏醒的沙哑：
她花了数月整理、筛选、拆分、投递的匿名材料，此刻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。邮包、线索、证据，在不同渠道同时发酵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单独按下暂停键。
而她，却在同一时刻，亲手将毁灭他家族的炸弹引爆。
雷昱明被两名便衣警员夹在中间，低头快步前行，灰败脸色中是无法掩饰的愠怒。
齐诗允石雕般静坐在沙发里，等待最后的钟声敲响。
不紧，只是变成一种已经过了极限的克制。
她早已预料这一幕会发生，可当画面真正出现在眼前时，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。这种感觉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确认…确认自己已经无法回头的决绝。
女人思考着，心脏在胸腔里搏动的节奏也变得更清晰。
财经画面随即接上。红绿交错的k线图像心电图一样疯狂跳动，专家们语气急促，讨论着“信心危机”“连锁反应”“家族控股结构的不稳定性”。
雷氏这座看似坚固的豪门大厦，被她从最脆弱的根基处撬开了一道裂痕。舆论、司法、家族内斗、健康危机……所有压力都将接踵而至。
雷耀扬赤着上身走出，发丝微乱，睡眼惺忪，嘴角还噙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，他目光寻到她，心里终于安定。
「…商业罪案调查科与廉政公署今晨展开突击行动，针对新宏基集团多宗历史土地交易进行调查。消息指，该集团执行董事雷昱明，涉嫌在九十年代中期与多名中介及相关人士进行不当利益输送，规避当时地政条例，涉及金额以亿计……」
雷耀扬忽然嗤笑一声，没有暴怒，
女人眼神逐渐放空，倏然间，手提电话震动，是一串加密号码。
「……新宏基集团于开市前交易时段股价已大幅下挫，市场关注事件是否会进一步牵连互益系相关企业。分析认为，若调查深入，不排除会触发更大规模的司法与监管风险……」
她接起，压低声音：“讲。”
画面切换至警署外的远景镜头里，几辆黑色公务车一字排开，闪光灯此起彼伏，人影绰绰，被压缩在晨雾与镜头之间。
只有冰冷的空虚，和绞紧喉管一样窒息的愧疚，这情绪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，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。
齐诗允盯着屏幕，呼吸在这一刻短暂地停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