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中原没回头，拉着她换了方向，往一处更陡的坡上去，冬天的草是滑的，底下还铺着落叶，叶子腐了，压成厚厚一层，踩上去是软的。
冷而潮湿的风吹出来，卷起泥土深处才有的那股气味。
又甩过一个的时候，傅宛青随之倒向另一侧，她紧紧抓着扶手和安全带，指节发白。
傅宛青说：“跟不上，天天在家开小灶，我奶奶请了老师。但话说回来，我们班有几个认真读书的？我上个月在巴黎，还碰到一个同学，高考两位数的分数，来法国本来是想弄张文凭，结果法语难学，毕业遥遥无期，现在准备混个艺术名媛的头衔，为回国相亲叠上buff…”
“李中原，”傅宛青喘着气说，“他们追上来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李中原把车刹住，车身在地面上划了一道，停下，后头扬起一片灰尘。
借着一丝微弱的光线，李中原带着她进去。
他声音压得很低，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，带着温热的湿意。
天早就黑了，云把一点稀薄的月光都遮住，一点星也没有。
他迅速解开安全带，推开门，绕过来，她这边的门还没开，是李中原从外面拉开的，他攥过她的手腕，宛青踩着地面站稳。
她分不清方向，不知道哪是山上，哪是山下了，脚底不是枯草，就是泥地，踩进去会陷一下，全靠李中原拉着她。
李中原的声音低而稳：“跟着我走，踩我踩过的地方，不要回头，会摔跤。”
傅宛青害怕得跟住他，心快从胸口里跳出来。
生意，人心，局面，李中原已猜测出大概。
傅宛青滑了一脚，膝盖直接撞在石头上，钻心地疼。
她死咬着唇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收紧了，拇指扣住，眼睛盯着后视镜。
她忍住了没嘶出声，哪怕知道已经有温热的血在流出来。
傅宛青紧张地去看李中原。
引擎声一变，车速也跟着提起来，她的身体被强大的推背感攫住，山路在前面弯来弯去，李中原的手在方向盘上，没有一秒是松的，甩过一个弯，轮胎咬着地面，橡胶和水泥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布料发出的细微摩擦声，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。
李中原心里在默默地计算。
路在前面断了，一道土坡横在那里，再也没有往前的可能。
“嗯，没事，”他说，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分别，“说你小时候，那么多年没上学，功课跟得上？”
这时候出声就是添乱。
宛青半天没听见他说话，回头叫他。
后头的光越来越近。
“蹲好，别出声。”
他们要的人是他，不会对她紧追不舍。
。
她看了眼后视镜，原本跟着的车影消失了，只剩两辆黑车，贴着，追着，在这条没有退路的山上，死咬着他们不放。
还没说完，撞击声就从车尾传来。
傅宛青吓得失了色：“怎么了？”
他的侧脸紧绷着，眼神在路面和后视镜之间来回，他需要不断地判断出，每一秒里最佳的位置选择。
李中原正在四处查看，他必须把傅宛青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李中原把宛青那边的车门中控锁按死。
冲速太大了，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，像要把车子撞下山。
车灯劈开的夜色，又很快被吞没，伸手出去，不见五指。
黑暗里，他的脸是模糊的：“听话，不要让我生气。
后面的人也跟上了山，因为看不清，他们也快不起来，手电筒在四处乱扫。
“李中原？”
但不管怎么样，不能再带着她跑了，她太容易受伤。
“抓稳扶手。”李中原说。
李中原速度比她快得多，几乎是拖着她在跑，好几次差点绊倒，都是被他硬拽回来的。
本来想拉下她的手，但眼前猛地出现一个很急的弯道，他减了速，绕过去，后视镜里，两辆黑车隔开了方桦，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贴拢他，几乎要冲上来。
李中原把黑色防风外套脱下来，披在她身上。
“你干什么，我不要…”傅宛青去推，她不是傻子，明白李中原的意图后，声音已经染上哭腔，发起抖，“你给我没用，你一走，我马上就跟着出去。”
其实，从第一辆黑车贴上来，他就开始考虑，这些是谁的人，要对他做什么，他现在手上有多少张牌，这条路走到最后，是个什么结果。
哒一下，声音很轻，她正往窗外看，没注意到。
比如眼前这个洞口，挤在一处凸出的崖壁下方，不大，成年男人要弯腰才能进，洞里很深，往里走几步，山石把外头的声音隔住了大半，地面是干的，角落里有绳子，废弃的雨衣，还有枯草，应该做过下暴雨时，村民暂时的落脚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