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徽冷不丁被裴伯礼扯进话题,心中有如飓风席卷过田野。
方才裴湛宁和爷爷交谈如短兵相接,一句顶着一句,包括他话语中显露的、对赵曦和毫不掩饰的排斥,听得她心惊肉跳,心头那只被牧羊犬追赶着的绵羊,恨不能死去。
裴湛宁怎么可以这样?
他就不怕被爷爷觉察出异样?
这时,恰好侍者端了一碗猪肚鸡汤过来,浓郁滋补的汤水,明徽机械地舀一口喝下去。
喝了才发觉,这汤刚出炉的,好烫,好烫,几乎烫得她眼泪都出来。
裴湛宁皱眉,下意识伸手去够桌上的冰水,下一秒,手又硬生生顿住。
这时,明徽已经将目光看向他了,用一种妹妹看着哥哥的眼神。
友善的,故作镇定的。
眼底深处,摇摇欲坠的不确定感一闪而过。
她怕自己一开口,语气会酸涩得透出异样。
幸而没有,她的心绷紧再绷紧,语气随之被绷得很稳。
她说:“哥,好久不见,爷爷说得没错,赵曦和现在是我男朋友。”
“那真是,恭喜了。”裴湛宁看她三秒。
不知是不是明徽的错觉,她觉得那眼神有若浮着密集冰堆的冰湖,每一块冰都充满棱角。
“恭喜了”三个字,被他低磁的嗓音念出来,很冷。
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恭喜。
“你小子,知道了吧?不是什么花都能接的。”
裴伯礼伸手在孙儿肩膀上拍了拍,满意地把话题收束回来。
“”
裴湛宁未出声,只是自嘲般勾起唇角。
明徽正小口饮着冰水解烫,裴伯礼把脸转回来,叫她小名。
“嫣嫣,你怎么不回老宅住?你的房间,都好端端留着呢,今年开春,我让瑞伯把你房间的空调和暖气片都换了。”
“”
明嫣饮着冰水,舌尖麻得不知滋味儿。
她回汐京已经有一周了,这一周里,都下榻在汐京的丽晶酒店,将那儿作为暂居的庇护所,有如寄居蟹的壳。
为什么不回老宅?
或许是老宅里,她和裴湛宁共同的回忆,太多太多。
又或者,是她对爷爷问心有愧。
裴伯礼捋捋颌下短须,叹气道:
“你不把爷爷那儿当成自己家了,是不是?这可不行,爷爷家就是你家。”
不等她开口,裴伯礼又说:
“得了,你这孩子也别跟我犟,这两天收拾收拾,就搬回去住。”
说这句话时,爷爷的口吻变得很软,像一块刚出炉的饴糖,完全没有了方才训人时的威严。
明徽知道爷爷对她好。
可爷爷愈是对她好,她一颗心就愈是饱胀得发酸。
裴湛宁还没走,霸在椅子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“爷慈孙孝”的一幕。
裴伯礼顺手捣捣孙子的胳膊肘,命令道:“这两天有空就去帮你妹妹搬行李。你的大部头车,开出来,装她的行李箱。”
“嗯,裴首长吩咐,定不辱使命。”
裴湛宁挑起剑眉,眼底终于有了抹精神。眉眼似夏日初绿时分,清晨光影跃动其上。
“得了,你少来和我贫。”
裴伯礼被他逗乐了,伸出蒲扇般大掌想将孙儿的脑袋揉一揉。
裴湛宁原本想躲,但忍住了,眼神闪过几缕无奈,任由爷爷像揉一只杜宾犬般揉乱他乌黑浓密的头发。
-
晚宴结束后,侍应生清走餐桌上的残羹剩饭,政要官员和生意合作伙伴陆陆续续告辞,留下来的基本是裴家和周家的人。
裴家如今有三支主脉,除开裴伯礼这支之外,他两个胞弟也各有一支,他们生活得都很滋润,是富贵闲人中的富贵闲人,有身居要职者,也有人单纯吃分红,花天酒地,潇洒快活。
平时裴家人难能聚到一块,趁此次婚宴,裴勋让人把婚宴舞台清了清、摆上太师椅和站架,打算拍几张大团圆合照。
裴伯礼和他两位胞弟,裴仲文、裴季仁是老太爷辈的人物了,被簇拥着坐在中央的太师椅上,以这三人为分支散开的各房各户,都拢起自家儿子儿媳、哥哥弟弟,站在合影架上。
“心心,过来!”
“潇潇,合影了合影了,别乱跑。”
合影开始前,明徽去上了个卫生间。
等她从卫生间出来,合影站架上已挤挤挨挨都是人,望过去人影憧憧,外层的轮廓像层叠的远山;
远山中央,三位老太爷如慈眉金刚,被子孙们环绕着,膝下仿佛积攒了厚厚的天伦之乐。
专业摄影师扛着重重的相机,调整机位和镜头,调动着现场气氛:“各位,听我喊茄子哈,眼睛别闭上了~”
这是属于裴家人的合照。
明徽本来想走过去,可很快又顿悟过来,合照里哪里有她的位置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