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阵仗久未有过了,骄兵悍将们不由自主地收敛了些,乖巧地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。
但好在她总有可问的人。她把原话复述给庞洌听,好歹晓得避着人,就他俩。她问庞洌,梁茵是要放他们一马呢还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呢?
庞洌叹了口气,道,所以我们得赢回来,不惜一切,不管死多少兵多少将,必须赢。
沉靖和就又问了,那义父打算如何选呢?
又几日,跟在梁茵后头的辎重补给到了。那之前梁茵设了席款待庞洌,而后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。
“……横朔到底有多少兵?怎就跟纸糊的一样半日就陷落了?”
了才换来这么些年平和的,可也正是这功劳簿躺得太过舒服,叫他们都忘了什么叫居安思危,一步一步成了今日的模样,“你真的甘心么?”
“他们不信,节帅那会儿正在病中,理不得事,诸将议了都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……”
走的时候沉靖和得了一匣子点心带走,她拎着那匣子点心一路走,走两步拎起来看看,老天唷,梁茵是个这么重口腹之欲的人么?年少时也不这样啊!打仗带厨子,天呐,这谁敢想!武学的师傅知道了不得给打死!夭寿哦!
梁茵却不逼她,拍了拍她的肩背,微笑着道:“到了刮骨疗伤的时候了,你们不愿自己动手,那便只能我来了。陛下赐我天子剑,想来足够锋利。”
庞洌瞥她一眼,照实讲。
于是梁茵再问她的时候,她就一五一十说了。
沉靖和说,她要是问空饷呢。
“那整个朔北军现下可用的兵有多少呢?”
“本该驻兵三千,空额半数,又因着秋收被借走了几百……”沉靖和答得都要面红耳赤了。
沉靖和整个人都要打颤起来了,那不是把姑伯兄姊们都送上绝路么?
庞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算太好,转头便升了帐,诸将接二连三地来,一掀营帐便看见庞洌拄着刀,大刀金马地坐在当中,身后是朔北军的旗。
沉靖和又问,问克扣呢?
庞洌又看了看一边竖着的朔北军的旗,叹道:“她也没想让我选啊。”
梁茵瞥她一眼,回说是厨房做的。呵,她就晓得北疆的事没那么好办,厨子都给带来了。
沉靖和颤抖着再问,那问……走私呢?
梁茵好似不觉,仍是笑着,又摸了摸她的肩背,轻轻拍了拍,关切地道:“出了一身汗,再去擦洗一下换身衣裳再走罢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将我的原话带给庞老将军,他晓得该怎么做。”
“我几月前是不是就给你们发信了,为什么不曾备战?”
庞洌说,照实讲。
沉靖和就木木然地带着话回去了。她晓得自己学不来这些弯弯绕绕,军中通常是简单干脆的,大不了打上一场,她不必学那弯弯绕,她只用擦她的甲磨她的枪,她许久不曾像这样觉得自己好似是个傻的,就像少时阿姊阿兄在她露出听不懂的茫然的时候无奈对视时那样。
沉靖和终于懂了,朔北军能用什么换来陛下的宽宥,唯有胜利和俯首。而梁茵是代陛下来的,她要给陛下带回去的也不过是这两样东西。他们现下被同一条绳串到一起了。
她太会戳人心窝了,两声不甘问到沉靖和心坎上,像两记重拳砸在她心口上,震得她浑身疼痛。可不甘又如何呢?她能如何呢?她说了从来不算。
庞洌难得地强硬,他说梁茵带着皇城司已驻进来了,军纪、纠察、督战自然是她的权柄,这批补给谁都不许动,兵额补全,拿出所有的本事来练兵,拿不下横朔,谁的命也留不下,
庞洌说,照实讲。
庞洌擦着他的佩剑,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向他的傻孩子笑了笑,道:“她等着我选呢。”
梁茵揉了揉额角,抽了一张纸开始拟信,她得要让陛下继续增兵。沉靖和颇有些坐立不安,虽不是她做的错事,却连带着她像个小童一样心虚。梁茵一边拟信一边掂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,又推推盘子要沉靖和也吃,沉靖和本推说不饿,等着等着无聊了便也跟着吃了起来,几口吃完了,回味片刻,问向梁茵,哪里买的?
她们还站在刚打完一场的院子里,彼此都出了一头一身的汗,有些狼狈,热意还没散去便说起这样锋芒毕露的话,沉靖和背后被汗水打湿的衣衫现下冰凉一片贴在她后心,手脚心肺都好似浸到了冰水里,冷得全无知觉。
“空额四成,另有一成凑数的老弱杂兵……就地征兵能填上半数,但多数还是新兵……好在我们几个精锐骑兵营是差不多足额的……”
她摇摇头,不说话,庞老将军对她有恩,她什么也不能说,她在梁茵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或许都会成为射向义父的利箭,她不在乎朔北军其他人,但她不能恩将仇报毁了义父在乎的一切。她不敢信梁茵,也不敢将赌注放在梁茵这里。
沉靖和又听不懂了。她只是听话地又给庞洌把话传回去给梁茵了。这一回庞洌说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,老实答便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