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她在一棵老橡树的根洞里找到了一个孩子，那个孩子的脸上有他的眉眼，他的鼻子，他的嘴唇，那种被她刻进了骨头里的、忘了什么都忘不了的、闭着眼睛都能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脸。
&esp;&esp;她以为这是上帝给她的第二次机会。
&esp;&esp;她以为是老天爷看她太苦了，太累了，太孤独了，所以把那个她弄丢了的人又送了回来，让她好好地、安安稳稳地、没有遗憾地过完这一辈子。
&esp;&esp;但现在她知道了。
&esp;&esp;这不是第二次机会，这是第二次惩罚。
&esp;&esp;上帝不是仁慈的，上帝是最残忍的编剧，让她一个人、永远地、孤独地、不被任何人理解地活在这个没有了他的世界上。
&esp;&esp;“我爱你。”
&esp;&esp;这三个字从埃莉诺的嘴唇之间滑出来的时候，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。
&esp;&esp;几百年的伪装、几百年的假装不在乎、几百年的“不远不近”，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粉末，被风吹散了，露出了底下一个千疮百孔的、血淋淋的、像一块被反复鞭打了几百年的旧伤疤一样的灵魂。
&esp;&esp;“我爱你，罗兰。从你还是那个穿着深蓝色天鹅绒外套的少爷的时候，从我第一次在走廊里见到你的时候，从你跪在储藏室的石板地上说‘那就打死我’的时候——我就爱你。”
&esp;&esp;她的声音在发抖，不是那种轻微的、克制的、还能装出镇定的发抖，而是一种彻底的、完全的、从骨头缝里往外溢的、像地震一样让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震动的颤抖。
&esp;&esp;“我爱你，我爱了你几百年。我在这片该死的森林里活了这么久，吃了那么多不该吃的东西，杀了那么多不该杀的人，做了那么多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事情，我——我全都是因为你。不是因为我要活着，是因为我想活着。我想活着，是因为我觉得也许有一天，也许再过一百年，也许再过五百年，我还能再见到你。”
&esp;&esp;她的眼泪滴在罗兰的脸上，从他的眼角往下流，像是他在哭一样。
&esp;&esp;“我见到你了。我在那棵橡树底下见到你了。你那么小，那么冷，那么可怜，你连哭都哭不出来了，但你还在呼吸。你还在呼吸，你知道吗？你还活着，你在这个世界上，你在我面前，你的心脏在跳，你的肺在吸气，你的血在流。我——我当时就想跪下来感谢上帝，感谢这个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的上帝，因为——因为你回来了，你真的回来了，我以为这是一个梦，我以为我老了，老到开始产生幻觉了，老到把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小狐狸看成了你，但你不是，你是真的，你是真的，你是真的——”
&esp;&esp;她说不下去了。
&esp;&esp;她的声音断在那里，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终于崩断了，断成两截，断口处还在微微地、无声地震动着。
&esp;&esp;她把脸埋进罗兰的胸口，埋在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，感觉到那股血腥味灌进她的鼻腔、她的喉咙、她的肺，那股味道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她身体里某个被她封存了很久的、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再面对的东西。
&esp;&esp;饥饿。
&esp;&esp;那种饥饿不是胃里的饥饿，不是肚子饿的那种饥饿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原始的、像是她整个人的存在都建立在这种饥饿之上的、没有它就没有她的饥饿。
&esp;&esp;那种饥饿在她的骨头里烧，在她的血液里烧，在她的每一寸皮肤、每一根头发、每一个细胞里烧，烧得她浑身发烫，烧得她觉得自己像几百年前站在火刑柱上一样，从里到外都在燃烧。
&esp;&esp;她抬起头，看着罗兰的脸。
&esp;&esp;他的脸是苍白的，透着一种不健康的、近乎透明的脆弱。
&esp;&esp;他的睫毛很长，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，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&esp;&esp;她想亲他。
&esp;&esp;她想亲他的额头，亲他的鼻尖，亲他的嘴唇，亲他那道被荆棘划出来的、还没有来得及结痂的血痕。
&esp;&esp;她想用嘴唇感受他的温度，哪怕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，哪怕那温度已经不剩下多少了。
&esp;&esp;但她没有亲下去。
&esp;&esp;因为她的嘴唇在碰到他的皮肤之前，张开了。
&esp;&esp;她的牙齿碰到了他的皮肤。
&esp;&esp;那一瞬间，埃莉诺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炸开了。
&esp;&esp;那种感觉不是痛苦，